一枪毙了
小说 · 夏兆平
那天早上八点钟以前，边小孩的好心情并没有因为连绵的阴雨而败坏；相反地，前一天晚自习后班主任倪素素老师的一席课后谈话，让他高兴地睡不着觉，兴奋一直延续着。倪老师破天荒地表扬了边小孩的许多好表现，尽管有些地方听起来是那么勉强，但终归要比批评好 — 边小孩已经承受了太多来自倪老师的批评甚至体罚。之后，倪老师再三叮嘱边小孩，明天的公开课不能迟到因为到时候有许多县里的领导和别校的老师要来听课。边小孩做梦都没想到倪老师会传授给他一种如何在公开课上表现好自己的绝技，这让边小孩觉得要做好一个优秀学生其实也并不怎么难，关键是看老师教不教你方法。就比如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班长曾梦雅，每次公开课上都频频举手，也都频频被老师请起来回答问题，虽然好多时候答得也不怎么好，虽然有的时候连字音都念错了但是老师还是褒扬了现在看来，边小孩认为，倪老师也并不见得怎么可恨，居然教给了自己课堂举手的秘笈。后来那晚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迷迷糊糊中，边小孩做了很多很多美丽的梦。睡梦中，倪素素老师让他当起了语文课代表，还像搂着曾梦雅那样搂着边小孩；睡梦中的边小孩觉得倪老师的身上有着一种妈妈身上的香味儿。什么香味儿？边小孩还没揣摩出来，起床的闹铃就把他吵醒了
校园里到处是标语，校门口两边树起了充气拱门，各边一个硕大的气球，鼓鼓地，风雨中飘摇。干涸的喷泉也出水了与雨水上下搏击着。教学楼大厅过道里被各色鲜花缀满。所有老师和学生都穿起了校服。
早自习还没下课，倪老师就满面春风地来到教室里。许多不认识的老师都站在教室走廊里，等待着进教室听课。一到下课铃声响起，曾梦雅就急着嗓子指挥大家移动课桌椅 …
就在这个时候，边小孩突然觉得自己急着要小便，非常急！边小孩的心情顿时跌入冰点。短瞬间，思想在要不要去小便之中激烈地斗争着。去，恐怕会迟到迟到就会辜负了倪老师；不去，却是真的很急！边小孩直直地拿眼看着倪老师，正好倪老师也微笑地看着他边小孩实在看不懂倪老师的笑。
起立！曾梦雅一声脆响，倪素素老师的公开课开始了
倪老师一直微笑着，曾梦雅一直挺着身子，全班同学都时不时齐刷刷地举着手。一开始，边小孩遵照倪老师的交代，觉得自己有把握回答的问题就举起右手，没把握回答的就举起左手。边小孩发现曾梦雅全是举右手，每次都有很多人举左手，被请起来回答问题的都是举右手的还发现，同桌林松涛举左手的次数比自己还多。边小孩终于明白，倪老师的举手秘笈并非只传他一个人！可能是最后一个得到真传的人！
明白之后的边小孩突然觉得，自己举不举手也没什么意思，举右手还是举左手也没什么意思，既然没意思就别去理它就开始想自己的事了盯着书本上的邱少云看，看他趴在草丛里，任凭浓浓的烈火烧到自己。边小孩想，邱少云身上的枪呢？为什么有枪不用？枪要是着了火会不会爆炸？邱少云佩的会是什么枪？很多问题不讲顺序地在边小孩的世界里进进出出。旁若无人的书本上画起了枪，画了一把，又画一把，各种各样的忘记了举手，不论是右手还是左手。
如果倪老师只是踢一脚桌子还是没事的不过是让边小孩把枪画歪了而已。错就错在当倪老师踢第一脚时，边小孩还不知道倪老师已经站在自己面前，所以很快倪老师就把第二脚重重地踢到边小孩腿上。边小孩毫无商量地龇牙咧嘴地大叫一声，冒了一身的汗；全场的目光都在瞬间聚集向他来不及看别人，强忍着痛看着倪老师，而倪老师却一边读着课文一边踱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讲坛，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边小孩感觉身子凉了一截，热了一截 — 有谁叫了起来：老师，小孩尿尿了
当边小孩看到妈妈呈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放学了许多同学笑着从他身边走过，有的还不忘回头向着边小孩做起鬼脸。边小孩笑不起来。妈妈什么话都没说，就领着他去倪老师办公室。倪老师不在问其他老师，说是去吃饭了问起在哪里吃，说：不知道！
其实那些老师撒谎，不会不知道。依照学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遇到学校有公开课活动，上公开课的老师是有资格去陪客人吃饭的不过是倪老师除了享有这个资格外，还经常被破格多了些陪吃的机会罢了何况这镇上只有一家像样的饭店，怎么会不知道在哪里吃？
边小孩的妈妈不停地给倪老师打电话，倪老师在电话里说自己在外面有点事，要等会儿才能回来。边小孩的妈妈再给你老师打电话，倪老师说，还有些重要的事要办，一时半刻回不了再说边小孩的事情不是电话里就能简单说清楚的还是先把边小孩带回家教育教育以后再说。
边小孩妈妈还想说什么，那边电话就关了边小孩和妈妈都不知道，倪老师说的重要的事其实就是陪客人吃饭。
倪素素坐在主任身边，除了自己喝酒，还要负责把主任的酒倒满。每次接完边小孩妈妈电话后都起身说，学校里有家长等她必需回去。可是主任和镇上的书记说，要么敬每人三杯酒要么喝完两瓶才可以走。书记说他负责保管倪素素的挎包，就拉过挎包压在身后；倪素素去他身后掏包包，书记喊道：非礼勿亲，非礼勿亲！校长说，倪老师你知道书记的意思吗，非礼勿亲 ” 说如果不讲礼貌就不用亲了要是讲礼貌的众人在欢笑中高高举起酒杯。
这时候，倪素素的电话又响了猪八戒背媳妇的曲子，于是响应着先前 “ 非礼勿亲 ” 话题，大家又说又喝了起来。倪素素看了看电话，边小孩妈妈打来的正寻思着是否要接。主任说，手机很时尚嘛。说时迟那时快，主任拿过手机就一下掐了开关，放入自己口袋。倪素素说，主任，这可是非法占有哦。那边一个倒接的明白，说你占有我占有你就叫 “ 战友 ” 嘛。嬉笑间，男女们无论尊卑无论雅俗，从黄昏日落喝到人犬将息。
这厢里，边小孩的妈妈，一次又一次地拨打倪老师的电话，一次又一次被告知关机后，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有太多委屈无人可诉，还不如这如注的雨水，可以那么恣意放纵地宣泄；泪水如果允许像这雨水那般不讲节制，早就可以流成汪洋了命比苦瓜，冤比窦娥。边小孩的爸爸先是赌博六合彩坐了牢，后又偷了金店坐了牢，进去后又做起陈世美，抛妻弃子一走了之。人家陈世美是中了状元，要文化有文化，要官有官，边明要有什么？
再不等倪老师回来了家里有一摊子事还等着她瘫在床上的婆婆都要饿绿了眼了圈里的牲畜不知要做什么怪了一旁的边小孩早就趴在桌上睡得欢实，不是还在梦见倪老师？梦见了倪老师，还梦见自己变成了邱少云，手端着钢枪朝着敌人一阵猛射，却发现许多个倪老师一个一个纷纷倒在自己的枪口下，红色的火焰喷天，红色的血水喷天，红色衣服和一颗红色的炸弹从天而降，降在边小孩的身边，炸了
不知什么时候，边小孩已在课本插图上的邱少云手上画了一把枪，枪口外画了一段虚线，虚线的那头是一个女子，被子弹击中了正要躺下去，张大的嘴巴边，一个圆圈圈住一个 “ 啊 ” 字，图的底部写着三个字：去死吧 !
母亲看见了那女子不像她头发没有那么长。那个女子有点像倪 … 母亲劈头就给了边小孩一个耳光。边小孩带着疼痛和母亲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雨水中。
边小孩什么时候可以回学校？边小孩自己并不操心，也操心不了边小孩的妈妈接连跑了几趟学校，倪老师说，根据边小孩的一贯表示，早就应该退学了说自己教了七八年书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学生，又是打架又是迟到自己不好好学习吧也就算了却还老是欺负学习效果好的同学，看谁好就打谁，上回撕破了曾梦雅的裙子，要不是自己好说歹说，指不定曾梦雅家长又要怎么闹你呢！这次公开课对自己个人事小，可对学校事大 … 如果不是看着你孤儿寡母地可怜，也犯不着留着他这个班里拖后腿；如果不是边小孩拖了后腿，班级去年也不会评不上县级先进。倪老师说，要不要让边小孩回来读，无权决定，最好还是找校长。
找了校长，校长说要倪老师同意了才行。边小孩妈妈说，校长你做不了主吗？校长说，并不是什么事情都是校长做主的倪老师是学校里的优秀老师，对班级抓得很紧，效果也十分优秀，作为班主任，有些东西必需尊重她意见。校长说，终究孩子是手上啊，希望家长你自己多和倪老师沟通沟通，解铃还须系铃人嘛，总会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小孩妈妈迷迷糊糊听了一通，看那校长又不时地接电话打电话，心想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想到家里的板栗还晾着，眼看着天又要下雨了就主动说先回去，校长这才笑着送她出了门口。
家，看小孩早早地收了板栗和柴禾，坐在门槛上削着一个树根，削削，看看，削削，看看，渐渐地，就像了一把枪。
晚饭之后，边小孩帮着妈妈整理板栗。妈妈说，小孩你明天送几斤板栗给倪老师，还有那只芦花鸡。小孩心想：要毙了嘴上说，不送！妈妈就高高地举起手来。小孩说，那好，送。妈妈放下手来，叹了一口气。
边小孩路过镇上集市的时候，看见路边熙熙攘攘的人在买板栗卖板栗，就一头扎了进去，进去的时候，板栗没了边小孩东逛西逛了好长一阵子，刚从玩具摊上起来，就遇到派出所巡逻的马叔叔。马叔叔逮着他问怎么没去上学，边小孩几乎不加思考就说妈妈让他送芦花鸡给叔叔。边小孩觉得马叔叔才配吃这只鸡。马叔叔虽然把爸爸抓了但那是为了爸爸好。马叔叔不是坏人，要不就不会协助妈妈和自己解决许多困难。
边小孩在马叔叔家吃了饭。马叔叔说，去学校还是回家？边小孩说，不去学校也不回家。马叔叔说，带你去学校。边小孩说，倪老师不让去学校。马叔叔说，去找校长去。边小孩说，校长也不让去。马叔叔说，那好，去找镇里书记去，小孩不读书哪成啊？
边小孩坐上马叔叔的三轮摩托，沿着河边的水泥路，突突突地开往镇里。边小孩威风了拿着新买的玩具手枪，左瞄一下，右瞄一下，枪的远处没有他人，虚虚的一个像，倪老师又不是倪老师。
镇里的书记和谁打着电话说，一定会落实的一定会落实的又说，老王你先坐，先坐。边小孩看见桌面的玻璃下有一张照片，照片上许多人，有一个就是倪老师，笑得很欢畅。边小孩还找到打电话的书记，就坐在倪老师的身边。边小孩在两个人的脸上摸了摸。
马叔叔说，小孩你外面等叔叔。就推着小孩出门，又顺手关上了门。不知道有没有一节课时间那么长，马叔叔才出来一个屁股，头却在里面说着话：书记啊，感谢的话就不说了改天我好好喝两杯，可要请上倪老师了不是请不动的啊。
边小孩回到学校的时候，正好是倪老师在上课。边小孩叫了一声 “ 演讲 ” 倪老师却没批准他进教室。边小孩心想，不可能没听见的啊，连上课那么认真的曾梦雅都听见了而且还看着边小孩好一会儿呢。再说那林松涛还一个劲地 “ 小孩小孩 ” 地嚷着呢。边小孩只好提了提嗓门，拉长了声再喊了句：报 — 告 —
教室里顿时就一阵欢声笑语开了倪老师对着全班说，笑什么笑，要笑的自己到外面去笑！有谁真敢到外面去笑 ? 再笨的人都知道倪老师说的气话，教室里谁都不笑了边小孩站在门口，一时没了主意，茫茫地伸手去裤口袋里抓，抓着那把手枪了手指头扣在扳机上，心里默默地念着：嘭、嘭、嘭 …
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边小孩才吓得松了手。倪老师收起书本，一阵风地从门口走了边小孩像英雄一样，被同学簇拥着拉回到座位。同桌林松涛是用久违般的热情接待了又是提书包，又是问长问短的集体的温暖流遍了边小孩的全身。高兴地拿出自己刚买的玩具枪让大家欣赏，并再三说明，跟真的一样。拿着枪对着语文书 “ 嘭 ” 地就示范了一枪，语文书就穿出了一个窟窿。女同学都捂着耳朵尖叫，男同学都痒痒地关心着从哪的多少钱。这一刻，边小孩成就了教室的主人。
曾梦雅带着怒气地对边小孩说：倪老师叫你去她办公室呢！边小孩说，去就去！顺手把枪潇洒地塞入裤袋子。
倪老师说，对于你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愿说了大家都要像你学校也就不要办了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后你龙是虫，主要还是靠你自己。把你以前犯过的错，都从头到尾在这张纸上写下来，还有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要怎么改正也都要写下来，字数不少于一千字！
一千字！边小孩叫道。
怎么？要是嫌少，就加五百字吧！
啊？
啊 ” 什么 “ 啊 ” 倪老师说，再 “ 啊 ” 一声还加五百。倪老师扭着边小孩来到桌边，说：别坐，就给我站着写！自己就关起门出去了回头又补了一句：下课后我来拿。边小孩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边小孩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写不出这么多字的明明做不到事情硬要人做，边小孩怎么想都觉得倪老师是故意刁难自己。边小孩还想，就是叫曾梦雅或者倪老师自己都没方法一下子写出这么多字来。边小孩有一搭没一搭地无聊无赖地想着，不知不觉就掏出了手枪玩起来。
等到倪老师回来，一切都太迟了太迟的不是边小孩没写完检查，而是边小孩正沉浸在玩手枪的快乐中。倪老师进来的时候，边小孩的手枪正好指着倪老师。倪老师大叫一声 “ 妈 ” 就迅速地关上门；可是倪老师很快又打开门，走进来，伸手走向边小孩，声嘶力竭地朝边小孩呵斥着：
把枪给我
边小孩说：不！
倪老师说：把枪给我
边小孩说：就不！
倪老师一个箭步过来，咬着牙说：底给不给！
边小孩哭着，警告倪老师说：别过来！
倪老师无视边小孩的警告，横手就要夺过边小孩的枪。
老师！
边小孩手里的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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